李子柒走紅:田園牧歌裏的鄉土中國

文/喬克

綴滿竹叢的農田裏,一個穿著傳統服飾的農村女生正專心的做著農活。記錄中國農村生活的博主(部落客)李子柒走紅國際,YouTube更有將近800萬的粉絲。但李子柒的標籤卻被拔高為「文化輸出」,在中西文化碰撞的情境中,一個「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故事使李子柒引來了大範圍爭議。不可否認,李子柒提供了一個新的讀懂鄉土中國的年輕化視角,但這並不是鄉土中國的全部。

兩三年前,說起「網紅」,特別是中國的農村網紅還是喊麥(對麥克風呼喊)、社會搖(一種晃肩甩手的舞步)、殺馬特青年(smart諧音,指打扮與觀念較非主流的城市移工青年),在某個不被城市人瞭解的虛空間,遙遠地「自生自滅」,被菁英網民偶爾注視,然後嘲諷。

不知不覺,新一代農村網紅已經華麗轉身,完成形象升級。都市青年們結束繁忙的一天,回家脫掉西裝,打開視頻,在山清水秀的風景和新奇的腦洞中獲得撫慰。

「白雪公主真實存在,而她就是中國的一個視頻博主」,在法國知名旅遊博客網站Messy Nessy Chic對其中一位農村網紅「李子柒」寫下讚美之詞的那一刻,很少中國人能留意到,曾被他們嘲笑的農村網紅,有人早已踏出國門,成了紅遍網際網路的鄉土中國代言人。

「鄉野之光」享譽海內外

1990年出生的李子柒14歲時因家境貧窮而輟學打工,做過餐館服務生、DJ、淘寶店主等。2015年,為了宣傳淘寶店,她開始自拍自導古典風格美食短片。起初,這些短片並未引起關注。一年後,李子柒的短片內容開始走進大陸網民視野。截至目前,她在大陸多個社交媒體平台合計擁有近7,000萬粉絲,作品在全網播放量以10億為單位計。而即便在與大陸網民「一牆之隔」的YouTube,李子柒也有近750萬的訂閱量。

在那些廣為流傳的視頻裏,李子柒在稻田裏拋秧,竹林裏挖筍,荷塘裏挖藕採蓮,在森林裏撿毛栗子打核桃,在田地裏採收大豆、紫薯和花生,在漫天風雪中吃著火鍋,鏡頭時不時瞥見遠處雲遮霧繞的山峰……透過這些畫面,全球觀眾都能體驗「上山下鄉」的生活情趣——儘管李子柒也承認,這些影片是經過團隊策劃的有意擺拍,但不可否認的是,人們都能從這裏感受到中國地大物博之美。

事實上,李子柒不是唯一引起西方社會關注的中國網紅。其中較有代表性的包括和李子柒風格接近的「滇西小哥」,以腦洞創意取勝的「辦公室小野」和「手工耿」等,也許還得算上最近大紅大紫的「鄉村超模陸仙人」——《華盛頓郵報》稱他們為「無用愛迪生」(China’s useless Edison):這些網紅所展示的務農行為實際上並沒有產生任何「價值」,但他們發明了一種生活,一種不需要產生任何價值的樂趣。

這一批農村網紅的出線,看似天馬行空,其實精準踩中了西方觀眾對鄉土中國的想像:美好的鄉村風物、自由的生活節奏和融於自然的生存方式。有評論認為,他們是中國大陸的「鄉野之光」,不經意間輸出了「中國傳統文化」;而反對者認為,李子柒迎合了西方人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審美觀,不利於中國大陸在西方及世界構建一個現代文明或文化,反而加強了西方對中國的成見。

「到鄉村去」何以成心結

「鄉土中國」是不是現代中國的一部分?其實,從更長的歷史時期來看,這種爭議有一個代代相傳的精神系譜,即知識分子們對「改造農村」的執念:「五四運動」先驅們的「新村運動」是第一代,1930年代共產黨人的土地改革與梁漱溟、晏陽初的「鄉村建設運動」是第二代,1940年代延安的知識分子與工農兵相結合的下鄉運動是第三代,1950和1960年代「到農村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是第四代,「文革」時期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是第五代。與此關聯的一個現象是,儘管每一次到農村去,都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但是這些影響大多只是「雨過地皮濕」。於是,幾乎每一代人的下鄉,都要面對與前一代人幾乎相同的問題,即中國農村的政治、經濟、文化的全面落後與貧窮狀況沒有發生根本的改變。

追溯這一精神系譜的源頭,要回到20世紀初。日本思想家子安宣邦認為,自1850年代起,東亞是「被拖到世界和世界史中去的」,而這一「世界」,是以西方和西方文明為中心的世界。大陸女作家梁鴻認為,20世紀初的中國知識分子是在接受這一世界史的過程中開始了對本國現代性的思考,「鄉土中國」也是在此視野下誕生的。

當中國和西方被置於同一空間時,「農業的、儒家的、專制的、技術落後的」中國自然落後於「工業的、宗教的、民主的、技術發達的」西方。於是,自魯迅開始,「鄉土中國」一直是愚昧、落後、「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形象,而它所擁有的「鄉土文化特徵、道德禮俗、儒家思想」則是停滯的根源。因此,在擁有了新思維的「五四」知識分子「現代化」的視野中,鄉土中國始終是異質性的,是與工業文明二元對立的。

知識分子「鄉村即為中國縮影」的觀念,可說是對20世紀以來中國社會變遷有著關鍵影響的思維。而將傳統中國預設為鄉村,既可能使中國人在處理國家事務時總是關注鄉村,又可能使人們將鄉村簡單地當作現代社會的前身與「敵人」,使中國人總是青睞於「鄉村都市化」。在「被改造」的過程中,「鄉土」一直與「現代性」融合、排斥、糾纏,但也在逐漸深入的滲透過程中,它們各自頑固地呈現出自己的根性。以此為起點,也可以反思為什麼近百年來,「到農村去」成為一代代知識分子「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道德心結,也令很多人認為,中國鄉土文化是「拿不出手的文化」。

殘酷底層:鄉土現實面

李子柒影片中的鄉土中國,無疑是被改造過的。她不只一次向媒體坦言,自己初衷就是「為了賺錢」,其創作團隊也承認,影片中的鄉村,並不是其本真,而是以山水田園的擬態而出現。「中國人都有山水田園夢,這也是她的夢,李子柒的成功,是因為她把這樣一個夢呈現給大家。」這個團隊的責任,就在於造夢,並透過專業的形象管理,維護好這樣一個夢的存在。

遺憾的是,好夢不常在。實際上,在大陸的各式短片社交媒體裏,還有大量未能獲得大眾關注的農村網紅,他們的受眾主要是鄉鎮打工群體。在這些短片平台上,博主和粉絲儘管經濟地位有差異,但身份與受眾群大致相當。以短片領域農民工使用者最多的「快手」App為例,根據公開資料,快手目前有一億用戶,其中60%都是農村群體。單看粉絲量,快手網紅不輸上述任何一位。然而在短片平台之外,論起全網知名度,多數「快手網紅」乏人問津。

某種程度上,快手代表著一個不符合審美觀的鄉村。2016年3月,化名「X博士」的自媒體作者以一篇《殘酷底層物語》的文章,使快手捲入輿論風暴。文中描繪了一個「群魔亂舞」的農村:人們生吞蛇蟲、跳冰河、「褲襠炸鞭炮」,窮極無聊地自虐求關注;最喜歡的娛樂,是一種歌詞裏充斥著社會、金錢、女人的喊麥表演;農村孩童的成長環境也堪憂,兒童模仿大人抽菸喝酒、開黃腔,少女媽媽公開炫耀等。

有趣的是,儘管X博士認為農村亟需救治,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地過度渲染農村的「魔幻現實主義」色彩,不自覺地挑動城市讀者的獵奇心理。這再次暴露了以東亞為代表的農村文化在面對西方所代表的城市文化的弱勢地位。無論是李子柒所展示的「田園牧歌」還是X博士筆下的「小鎮畸人」,都與真實的鄉土有所偏離,顯示著弱勢文化向主流文化自我展示的不同結局。

如果說,當下出線的農村網紅們向西方消費主義遞交的是符合東方趣味或想像的農村,那麼X博士所代表的城市批判目光,則對「現實農村」進行了毫不留情的反向誤構。但始終,東方都是西方的「他者」,是被觀看且消費的對象,東方鄉土形象在以西方為主的城市話語中,常常以滿足城市主體審美觀想像、獵奇心理與救世主情結的身姿出現。

究其原因,西方人的「東方主義」偏見自然是原因之一,但對於鄉土中國的「改造」尚待完成也是不爭的事實。即便每一代中國人都執著於改造鄉土,但幾乎每一代人的下鄉,都要面對與前一代人幾乎相同的問題,即農村的政治、經濟、文化的全面落後與貧窮狀況,並未發生根本性改變。

更令人擔憂的是,在近30年經濟驅動下,鄉土經歷著摧枯拉朽般地摧毀,這種摧毀不只是鄉土中國經濟方式、生活方式和政治方式的改變,而是整個民族原有心理結構和道德基礎的破壞。在這一過程中,中國古老文明的創造力,中國鄉村和傳統文明所具有的容納力和包容性,它對美的感受,它的寬闊,因為與政治、與天地之間複雜混合而產生的思想哲學觀和世界觀幾乎被拋棄殆盡。

在工業化和城市化急劇擴張之後,再一次「到農村去」顯得尤為迫切——這大概是李子柒最為人稱道的「貢獻」,也是李子柒在西方視野下能收獲眾多粉絲的重要原因,擁抱自然、回歸純樸、慢活,這些「反璞歸真」都逐漸的在西方社會中被強調,尤其在越都市化的地方越是被渴求著。

工業化、城市化伴隨著城市中產階級的興起,這些人對於暫時逃離到家和辦公室之外的「第三空間」的需求越來越大。而鄉村顯然是更貼近自然、更貼近人文、更貼近情感的,而且可以徹底擺脫掉綁定其精神的物質空間。李子柒的走紅,讓人重新思考鄉土,思考農業文明,它們不應只是被啟蒙、被改造的對象,而是亟待被尋回的精神根源。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5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