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大戰:俄沙舞劍 意在誰?

文/陸一

新冠疫情全球蔓延,導致石油需求驟降。產油大國沙烏地阿拉伯此時突然宣佈降價增產,啟動全球原油價格戰,也誘發了金融市場的風聲鶴唳。

過程是這樣的:以沙烏地阿拉伯為首的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3月5日提議,與俄羅斯等產油國聯合額外減產原油,每日減產150萬桶,以因應疫情對市場的打擊。但俄羅斯拒絕了這一提議,僅同意將原訂3月底到期的現有減產協議延長。為表示不滿,OPEC拒絕延長現有協議,更為報復俄羅斯,沙國突然宣佈將大幅提高原油產量,並將銷往歐洲、遠東和美國等地的原油降價。

3月9日,國際油價應聲暴跌逾20%,美國西德州中級原油(WTI)盤中跌逾33%,創下1991年波灣戰爭爆發以來最大單日跌幅。受此影響,再疊加疫情衝擊,當天全球主要國家股市也慘遭血洗。隨後沙國再次放出狠話,準備4月增產原油25%至每日1,230萬桶,俄方毫不示弱,表示每日產能可提高50萬桶。不論北海布蘭特原油還是美國原油,均在每桶30美元的價格區間徘徊。

大部分媒體都形容為,「沙國與俄羅斯打石油價格戰」,從表明上看,的確如此。但仔細看結果,沙國增產了、俄羅斯也增產了,要注意,原本俄羅斯就是不同意減產的。國際油價應聲下跌,似乎對於沙國和俄羅斯兩個產油大國來說,損失慘重。但不要忘了,2019年6月後,美國已經成為全球最大原油出口國,再加上今年是美國的「大選年」,國際油價的暴跌,川普(Donald Trump)恐怕比普丁(Vladimir Putin)和沙國王儲要緊張得多。

俄國有仇

故事還得從2014年的冬天說起。那年年底盧布崩盤,全年總貶值幅度逾五成。股市崩盤,代表俄羅斯、東歐和新興歐洲基金的重要指標「RTS指數」,12月9日大跌19%,創1995年以來最大跌幅。這和國際原油價格崩盤(當時的國際油價從每桶近百美元跌至55美元左右)彼此相關、遙相呼應。

俄國經濟從蘇聯時期至今一直有著結構性問題,西方對克里米亞事件的制裁,更導致俄國經濟舉步維艱,美國聯手沙烏地阿拉伯打壓油價,就是為了重創嚴重依賴原油出口的俄羅斯。多種因素作用下,國際油價大跌,有心人又開始了一場赤裸裸的貨幣戰爭。美國資本在做空油價時,順勢做空盧布,並不斷加壓。巨大的做空壓力,令國際油價越跌越快,與此同時,做空盧布的力量也在不斷增加。俄國國內實體經濟體系很薄弱,降息、釋放流動性等方式,並不能讓經濟轉好。而盧布本身就在貶值,俄央行如果降息、注入流動性,必然適得其反,這是因俄國經濟結構使然。於是,隨著油價持續下跌,盧布和俄股也趨於崩盤。

2014年那時,普丁表示:不當安靜的熊!為了打贏盧布保衛戰,俄羅斯不惜一星期內燒掉157億美元外匯存底,好不容易在聖誕節當天,美元兌盧布在20天以來首次降到53:1以下,進一步脫離了此前創下的歷史低點——1美元兌80.1盧布。也就在當天,俄財長希魯阿諾夫(Anton Siluanov)宣佈,盧布危機已經結束。

很多俄羅斯市民對普丁政府表示支持:「已經習慣了,我們不怕。」但盧布危機這個仇,普丁必然記下了。

沙國有怨

再看沙國。很多人都知道,沙國是美國在阿拉伯世界的最重要盟友。這點不假,但也不要只看表面。

其實,美國憑藉其自身的超強影響力和完善的金融體系,只要在石油貿易中採用美元定價,就可以不斷以此強化自己的金融霸權地位。而沙國本來是中東小國,天生就是需要某種硬通貨幣與石油掛鈎,才能確保變現,而美國甚至連石油定價權等都願意放手給沙國,那麼沙國倒向美國,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然而局勢不是一成不變的。2015年沙國老國王去世,使得沙國國內缺少了最堅定的親美派。而自從川普出任美國總統之後,「美國優先」的川普並不忌諱在盟友身上敲詐。先收一輪駐軍保護費,再藉伊朗核協議,簽下有利於美國的大單,又在沙烏地阿拉伯記者哈紹吉(Jamal Khashoggi)謀殺案上做文章,搞點軍火生意……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美國頁岩油氣業的發展,儼然有後來居上、要搶佔產油國頭把交椅的意思。沙國的不滿可想而知。

就當所有視線都集中在油價大跌、多國熔斷的時候,事實上,沙國王室上演了一場頗為轟動的宮廷政變——3月7日起,沙國王儲、34歲的穆罕默德˙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逮捕了長期與美國保持親密關係的叔父阿邁德親王(Ahmed bin Abdulaziz)在內的多名王室成員。這被認為是他要為自己將來執政掃清障礙。隨後,其父老國王沙爾曼(King Salman)也現身力挺。

穆罕默德˙沙爾曼給出的理由,是當事人密謀發動政變,這是藉口或事實,不得而知。根據公開報導,除了王室成員外,遭逮捕的還有數十名內政部官員、高級軍官和其他涉嫌支持政變的人。而美國報導稱,同時還有多名中情局高級人員被捕。這次行動的成功,昭示著穆罕默德˙沙爾曼在宮廷鬥爭中獲得完全勝利,成功鎮壓親美派勢力,成為沙國的實權統治者。

「油元」風光能幾時

1897年,美國總統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提出「外交就是管理國際商務」。理解這句話,也就理解了美國及其命運。石油,一直都是政治工具。美元的霸主地位,就是因為綁定了全球的原油貿易,國際結算用美元。石油關乎美元,進而關乎美國的命運。

半世紀以來,產油國通常將出口石油換來的美元用來購買更多美元資產,但現在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2008年金融海嘯的劇烈衝擊,讓全球如夢初醒,過度依賴美元,意味著自身的風險敞口(Risk Exposure,指未做保護的風險)太大。美國經濟實力開始了持續衰退,美元價值和使用佔比不斷下降,對全球經濟的影響和掌控能力明顯衰退。

近年出現了越來越多「去美元中心化」的聲音。據路透社之前就曾報導稱,能源市場巨頭洲際交易所集團(ICE),將與阿布達比的國有石油生產商,以及一些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合作,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推出一個新的原油期貨交易所。這一新的原油期交所,恐將削弱以美元計價的美國西德州原油和布蘭特原油這兩大油價基準。

更早之前,據俄羅斯國際文傳電訊社報導,俄羅斯考慮與歐盟進行烏拉爾原油的場內交易,也就是俄也正在準備推出以歐元計價的基準原油。據路透社的分析,多年來俄方一直想要建立起能和布蘭特原油競爭的原油期貨市場。

路透社也曾稱,日本財務省和金融廳也正在全球主導建立和研究一個用於加密貨幣支付的國際網路,以支持包括伊朗等國在內的能源商品交易,從而實現去美元中心化。

此外,中國大陸人民幣計價的原油期貨或也將成為一張重要王牌。據俄媒《今日俄羅斯》(RT)在3月的報導,目前,中、俄、伊朗、土耳其、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委內瑞拉、德國、法國及印度為代表性的9個國家,已為繞開美元結算石油採取了一定的現實步驟。人民幣計價原油期貨,已經成為亞洲交易量最大的原油期貨合約,最重要的,隨著近期人民幣國際化的加深,尤其石油人民幣體系的成形,將逐漸替代部分亞洲市場或削弱石油美元的市佔。

如今,沙國和俄羅斯都宣佈增產,而全球最大的買家是中國大陸,用人民幣結算是否可能,也不得而知。沙國必然早已開始尋找石油美元的替代品,特別在面對低價頁岩油搶佔市場的背景下。據悉,中國大陸煉油巨頭中國石化已經簽署了以人民幣計價原油期貨的中東原油進口協議。

這一次的石油市場衝擊,不可忽略的因素還有一個,那就是美國石油產業債務問題十分嚴重,他們以手上掌握的石油儲藏量向銀行質押借錢,質押時的參考油價大多在每桶60美元的價位。如今,國際油價暴跌,與能源有關的債務問題恐怕很快浮現。此次油價暴跌的更大風險,在於2008年的那一幕可能重演,只不過華爾街出售的不再是房產業的垃圾債券,而是石油業的垃圾債券。

不得不說,這個時間窗口選擇得非常好:首先,美國進入大選年,注意力都放在選舉;其次,美股牛市已超過10年,估值過高,特別容易造成市場恐慌;第三,新冠肺炎在美國蔓延,美國金融市場本來就很恐慌;第四,市場波動,美國政府必然第一反應就是放寬貨幣供給,而華爾街有很多用槓桿的狼群……綜合來看,一旦美國頁岩油發生危機,美元將遭受更大衝擊,一旦發生,這終將會是美元作為全球最主要儲備和最受信任的全球貨幣的終結,也就是石油美元的終結。即便不發生,石油美元的裂縫,也會被再一次撕扯開來。

白宮3月9日晚間稱,川普已經專門致電穆罕默德˙沙爾曼討論國際能源市場形勢問題。但與之前每次川普打電話或發推特施壓後立即採取實際行動相比,沙國人此次似乎不願給川普面子,僅在一天之後,就宣佈將4月1日增產到極限產能……看來,沙國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如果再陰謀論一些,去年普丁時隔12年訪沙國,向沙國國王贈送了一隻珍貴的雌性堪察加獵鷹,還向王儲送了一件具有「極高藝術價值」的猛獁象牙製品。沙國與俄羅斯簽署一系列合作協議,總額近百億美元。這些微妙的變化,集中在過去幾個月裏發生。

當然,油價暴跌,沙國和俄羅斯不是沒有代價,一個是土豪國,一個是早就沒有美元存底而是黃金儲備。兩國所受影響也都是顯而易見的。但深入地看,普丁有「仇」、沙國王儲有「怨」,而共同瓦解石油美元,各家都有好處。這樣的「開戰」,天時地利人和,或許值得梭哈一把。

以上只是一家之言,是非曲直,還要看歷史如何回答。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5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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