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脫歐的英國:強生如何超越「脫歐」?

文/葉德豪

跟其他國家領袖不同,英國首相強生(Boris Johnson)的百日蜜月期倒數,並非由他上任的第一天算起,而是由2月1日英國正式脫離歐盟起計算。

2月3日是脫歐後的首個工作天,強生選擇在象徵著18世紀英國海上霸權崛起的格林威治舊皇家海軍學院向國人描繪其新英國未來藍圖。學院的彩繪畫廳中,天花板上繪著英國威廉三世(William III)一腳踩著手握斷劍的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並向一個跪著、象徵歐洲的人像送上「自由之帽」,似乎寓意脫歐後英國的「自由愛好者」終如其航海先輩一般,勝過規管森嚴而作風內向的歐洲大陸。

強生呼籲英國人要「重新尋得其航海先輩的精神」,開展「偉大航程」。配合演說選址的歷史意象,強生所規劃的未來藍圖,無非是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讓美國再次偉大」的高品味變奏。

無協議脫歐新回合考驗

此刻的英國其實還處在今年底才會結束的脫歐過渡期中,除了英國在布魯塞爾再無代表之外,英國人的日常生活與商業運作,與在歐盟之中無異。問題是,過渡期結束後,若英歐未能達成協議,保證商品進出口免關稅、免限額,以及服務業市場開放的話,英國將會面臨另一次「無協議脫歐」危機,除了要回到世貿標準對歐貿易外,其他諸如人口流動、資訊交流、航運、國家安全等項目的合作也有可能受到影響。說穿了,1月底的英國正式脫歐,只是開啟了長達11個月的另一場無協議脫歐倒數。

對歐盟而言,要達成強生心中所想的「加大拿模式」全面自由貿易協議,首要條件是要保證雙方有「公平競爭場域」(Level Playing Field)。為防止英國未來利用其地理靠近、既有供應鏈完整的優勢,單方面降低國內產業的規管標準,爭奪對歐競爭優勢,歐盟堅持英國要在協議中同意單向接受歐盟在國家補貼和競爭規管上的法規,並承諾其環保、勞工、社會保障的標準,不能低於現有水準。

對強生而言,這當然是難以接受的條件。畢竟英國脫歐的口號正是「奪回控制權」,不可能以協議方式同意繼續接受歐盟規管。因此,強生明言「自由貿易協議不必涉及接受歐盟規則,正如歐盟不必被要求接受英國規則一般」,又指協議不能包括「任何凌駕英國法律的歐盟法院管轄權」。

雖然雙方互相踩過對方的底線,明顯是英歐談判起始時的叫價動作,但當前外界普遍認為無協議脫歐風險仍高。從強生創造出「澳洲式」寬鬆貿易協定新詞,似乎是預先鋪墊未來走向無協議脫歐衝擊的準備。

英歐雙方本月將正式展開談判。在歐盟要求雙方要在7月1日前談妥共享捕魚水域的安排下,談判的時間比原來已極其不足的11個月還要短。如何在比北愛爾蘭邊檢問題複雜百倍的公平競爭問題上尋得一個妥當的下台階,將是強生任內無法迴避的政治挑戰。

然而,更深層次的難題,不在歐盟,而在英國國內。

深層次路線之爭再浮現

強生必須要以行動說服國民,何以脫歐後的英國,比作為歐盟成員的英國更具優勢。依目前形勢看來,強生的確想以英國作為中立國家,高舉自由貿易,周遊在列國之間以自利其身。然而要能達到此目標,強生得要先解決促使英國脫歐的國內深層次矛盾:到底要走哪條發展路線。

英國脫歐,本來就是國內經濟發展失衡內部問題的外部化結果。自保守黨前首相「鐵娘子」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於1980年代的私有化與自由化經濟政策以來,配合全球化的趨勢,英國東南部倫敦一帶面向全球,服務業與新科技產業發展蓬勃;而中北部失去政府支持的前工業地區則一直停滯不前。2008年金融海嘯後,英國兩黨政府力行緊縮財政政策,更使這些地區的發展雪上加霜。疑歐派將英國所有問題歸咎歐盟的說法,在中東歐移民不斷遷入之際,就得到這些地區選民信服,最終導致2016年公投由脫歐派勝出。

強生深知脫歐並不能解決英國的深層次問題,因此他在脫歐後的首次演說中,高舉「將英國團結在一起」的「升級」計劃,主張要拉近全國各地的經濟表現。

但這種空談掩藏不住英國國內社會所無法迴避的路線與區域發展相互矛盾問題。一方面,強生主張放寬國家補助限制,又樂於實行國有化的政策,希望藉政府力量去扶助經濟發展長期落後的中北部企業和經濟。

例如強生政府1月14日介入拯救正面臨倒閉危機的歐洲最大區域性航空公司Flybe,後者經營近40%的英國國內航線,強生認為支援這些在難以獲利地區營運航線的經營者,是因為他「看到Flybe聯絡各區的重要」;1月29日,其政府亦宣佈以經營不善為由,要將北方鐵路國有化。

另一方面,強生卻也大談英國將會擔當自由貿易捍衛者的角色,高舉自由經濟學之父史密斯(Adam Smith)的「無形之手」,企圖將英國建成「泰晤士河上的新加坡」,在擺脫歐盟繁瑣的規管後,向全世界開放市場,將國內外企業一視同仁,延續柴契爾夫人的使命。

如果強生加強政府介入的政策,必會失去至今在保守黨內仍舉足輕重、主張「少稅負、小政府」的柴契爾夫人主義者,以及主張脫歐後英國該變成像香港一樣的自由港的疑歐派知識分子。但另一方面,英格蘭中北部的經濟發展落後這一關乎英國國本問題,本就需要政府加強介入才有可能獲得改善,而「小政府」的方針只會使得當前已深入骨髓的英國沉疴更難獲得扭轉契機,同時也可能讓強生失去曾為他帶來國會勝選的中北部選票。

如此的矛盾,就導致若強生重回柴契爾夫人的路線,全球化形勢讓英國經濟動力集中在倫敦一帶的大局將難以改變,脫歐後的英國社會發展困局依然未能解決。如何在這兩條發展路線中尋得一條各得其所的中間路線,將是脫歐局勢穩定後對強生的中長期挑戰。

聯合王國能否挽救分裂

除路線發展問題之外,強生還面臨愛爾蘭統一與蘇格蘭獨立的壓力。

2月8日,愛爾蘭共和國大選,新芬黨(Sinn Fein)奪得最多選票,該黨核心政綱之一正是要愛爾蘭政府須馬上為愛爾蘭統一公投作準備。而去年英國大選中,北愛爾蘭的共和派議席已高於親英派,強生決定將北愛爾蘭實質上留在歐盟單一市場和關稅同盟中的操作,則讓親英派深感被倫敦拋棄。北愛爾蘭未來似乎將與聯合王國漸行漸遠。

在蘇格蘭方面,去年大選贏得超過八成蘇格蘭議席的蘇格蘭民族黨(SNP),要求倫敦授權進行第二次獨立公投而不可得,更對英格蘭的拖累導致蘇格蘭不得不脫離歐盟感到強烈不滿。適逢聯合國氣候大會將於11月在格拉斯哥舉行,而格拉斯哥正是蘇格蘭民族黨黨魁兼首席大臣施特金(Nicola Sturgeon)的家鄉,施特金已表明會「盡自己一份力量,將這場會議建設成蘇格蘭的勝利」,似要以蘇格蘭為本與代表英國中央政府的強生在國際層面爭奪代表權。

面對上述種種挑戰,100天的蜜月期當然不能解決,而民眾也沒有寄望強生要在這100天內解決所有問題。然而,蜜月期內的強生民氣正盛,他至少要為民眾點出各個問題的解方,才能服眾。如果他繼續只仰賴其文釆斐然賣弄大英帝國往日輝煌的話,強生的名字將只是「脫歐」的代名詞,而難與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柴契爾夫人等英國一代梟雄們相提並論。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5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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