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後立遺囑:數位遺產誰來接管?

文/喬克

最近,「90後立遺囑」突然衝上微博熱搜榜。根據中華遺囑庫的數據顯示,越來越多的80後、90後甚至00後的族群,在訂立遺囑。據中華遺囑庫北京第二登記中心主管崔文姬透露,中國大陸訂立遺囑的人群逐漸趨年輕化。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19年8月,訂立遺囑的「90後」已達236人。

90後立遺囑有兩個值得探討點,一是以往被視為晦氣的立遺囑行為、忌諱談生死的觀念逐漸改變;其二則是遺囑本身的概念也在轉變,許多90後會將自己的虛擬財產例如社交媒體帳號、數位行動支付帳號和虛擬貨幣帳號納入遺囑裏,遺囑的概念在新時代被逐漸擴充,而令人好奇的是,90後的人怎麼面對生死,又怎麼看待遺囑?

直面生死的佛系人生

1993年出生的建斌(化名)是香港一位年輕的金融行業從業者。加班熬夜、頻繁出差,讓他自覺身體狀況變糟,年輕人猝死的社會新聞屢屢見報,更讓他心有餘悸。

就這樣,今年只有26歲的建斌寫下自己的遺囑,其中包括自己名下的房產、股票和存款。他還在Google交代自己的「身後事」──根據Google的規定,使用者可以設定10個聯繫人以及選擇要向他們分享的帳號內容,在距離到期前一個月,Google會通知這些聯繫人,告知可能已經離世的用戶帳號將要被閒置。在到期前,聯繫人都可以訪問離世用戶對其分享的數據資訊。

「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一個會先來。」網路擁抱前衛與年輕,亦拋下了傳統與衰老。相比於上一代,新一代的年輕人所面臨的,不再是擴張的發展機遇與價格低廉的物質資源,而是高昂的房價、嚴格的戶籍規定、缺失的社會保障與再就業機會。這種焦慮不只在中國,而是全球的普遍現象。

2018年,南韓電影《燃燒》中,主角是畢業於創意寫作專業的大齡研究生,因找不到工作成為一名搬運工,以此維生。同年的土耳其電影《野梨樹》,同樣塑造了一個迷茫的年輕人形象,大學畢業後的主角為了寫作的夢想,放棄擔任基層教師的資格,因而遊蕩在城市與鄉村之間,與各路偶遇者侃侃而談,卻始終沒有出路。

在這樣的情況下,「看待一切、隨遇而安。」使得「佛系」青年面對生死,很實際也很坦然。「並不是缺少安全感,也不是計較,我們只是更能正視死亡。」家住桃園市的小馬(化名)92歲的外婆離世,因財產繼承分割問題,曾經幾十年除夕都在一起守歲的一大家子人,從此再沒坐下來一起吃過飯,甚至清明節在墓園碰到,還會大打出手。

目睹此事的小馬開始思考。他說,如果他去世,兩個老人可能沒人照料。因此,他把自己大部分的實物遺產留給了父母,把諸如社交媒體、線上遊戲和虛擬貨幣帳號的帳戶資訊則用遺囑的方式讓妻子處理。

按照聯合國科教文組織通過的《保護數位遺產憲章》的說法,一個人離世後的虛擬財產,都可被看作為他的數位遺產,包括但不僅限於網站及其內容、應用軟體、代號、電子文件、圖片內容、媒體內容、電子貨幣、電子郵件帳號及其內容、社交網路帳號及其關係和內容、雲端服務帳號及其數據等。

在普通繼承法中,遺產通常都是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實物,但數位遺產並不是實物。鑒於數位遺產和實物遺產在形式上的差別,不少國家開始修訂或制定法律,以適用數位遺產的繼承。

2014年,美國德拉瓦州眾議院通過美國第一個對數位遺產的法律規定《數位訪問與數位帳號委託訪問法》,家庭成員、遺囑執行人以及繼承人在被繼承人死亡後,有權控制被繼承人個人的數位帳號或社交媒體帳號。到2018年,美國已經有七個州通過立法,對數位遺產進行了保護。

不過,從目前看來,並不是法律在主導人們關於在數位世界中死亡的決定。在中國大陸,微信在用戶協議中明確聲明,用戶不能把帳號轉讓給任何人,因為「用戶只有帳號的使用權,所有權歸騰訊」。這意味著,死者親屬無法順其自然地繼承死者的數位遺產——除非用戶主動在生前把自己的帳戶名稱和密碼告知親友。

「法規總是落後於技術」,《機械裏的幽靈們:數位時代的不朽幻象》(All the Ghosts in the Machine: Illusions of Immortality in the Digital Age)一書的作者伊萊恩•卡斯基(Elaine Kasket)說,「我們應當仔細考慮我們委託或者儲存在任何一個數位平台上的一切東西,因為當我們死後,網路科技公司們總會取得我們數位遺產的主導權。」

不全然是來自天堂的安慰

2012年,一名15歲的德國女孩在柏林被地鐵列車撞擊身亡。儘管女孩將自己的網路密碼留給了父母,他們仍無法進入她的臉書帳號,因為社交網路已經在「紀念」她了。

自2009年10月起,臉書允許將個人資料接口轉換為可以永久存在的「紀念頁」。任何人都不能登進這一帳號或對其進行更新,這一頁面將作為供死者親友分享哀思的地方,一直保持凍結狀態。

女孩的父母對臉書提告,要求訪問她的帳號——他們希望以此來確定女孩的死是否是自殺。起初,他們輸掉了官司,但德國法院在女孩死亡六年後允許其父母進入她的帳號。「這是我的女兒,我給予了她生命,我有權利這麼做」,女孩的父母事後對媒體控訴。

臉書用戶目前可以選擇指定一位「遺產聯繫人」,該遺產聯繫人可以在死者去世後管理或刪除死者的個人資料頁。

史蒂芬妮•尼莫(Stephanie Nimmo)在其丈夫於2015年12月因腸癌逝世後獲得了成為丈夫遺產聯繫人的機會。「我的丈夫和我在臉書上分享很多資訊,它幾乎變成了一部網路日記」她說,「我不想失去它。」對於人們繼續在丈夫的留言牆上留言,她感到很開心,還喜歡在關於他們孩子取得成績的推文上加上丈夫的標籤。「我沒有自怨自憐,也不是在創造聖殿,我只是承認孩子們的父親還活著,並且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著某種角色。」她解釋道。

但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去世的親人仍然「活」在網路世界。來自明尼蘇達州的技術分析師,27歲的馬修•赫爾姆(Matthew Helm)說,自母親四年前去世以來,母親的臉書頁不斷地令他感到悲痛加深。

「第一年是最難熬的」,赫爾姆說,他覺得,一些親屬在母親的留言牆上發抒悲痛,是為了引人注意。「一開始,我當然是希望我能把它們全部抹掉的」赫爾姆希望刪除網頁、留言,但他不能進入母親的帳號。他並未要求臉書刪掉帳號,因為他不想將母親的死亡證明提供給他們。

面臨「允許親屬進入你的帳號」與「讓社交媒體在你死後無限期地利用你的數據」的選擇,隱私是一個基本的問題。一些學者認為,死者應當有權決定自己的私人資訊和網路身份在自己死亡後被如何處理,遺憾的是,幾乎所有的法律裏的個人資料權僅與活著的人有關——如果我們不為自己的「數據死亡」做出決定,其他人就會替我們決定。

留下的是價值還是身份?

在科幻諷刺劇《黑鏡》(Black Mirror)裏,一位女孩將自己死去的男友重新塑造成了一個AI機器人——這部被認為表達反烏托邦主題的劇集,如今已經快要變為現實。

78歲的間諜小說家、好萊塢編劇安德魯•卡普蘭(Andrew Kaplan)向《華盛頓郵報》透露,自己將成為「AndyBot」:一個「數字人」,在雲端永生數百年,甚至數千年。如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未來幾代人將能夠透過網路與他互動,向他提問,聽他講述故事。即使在他的肉身去世很久之後,仍能得到他一生經驗的寶貴建議。

卡普蘭成為數位人,實質上就是在網路中存在的虛擬人,是利用了網路、AI技術、數位助理設備和通訊對話等手段,讓一個人的音容笑貌能長遠地生存於網路空間,同時具有實時和互動感。

對數位人的創新與探索,成了人類在解決數位遺產問題的一個「意外收獲」。隨著人工智慧的持續發展,從這些資料中解析出一個人的個性並不難。但是,那個被模擬出來的具象,真的是那個逝去的人嗎?

《黑鏡》給出的答案是悲觀的:女孩無法忍受複製人的「計算主義」特性——它理性得無懈可擊,不會傷心和憤怒,從不任性和固執。機器再溫柔體貼,只是沒有情感蘊含的機械回饋。而人之所以為人,在於人的不完美,以及不可預測性。

從哲學角度看,數位遺產可能存在「庸人自擾」的一面。美國著名技術評論家凱文•凱利(Kevin Kelly)寫了一篇文章《異常是新的平常》,大致意思是,60多億地球人,整天都在網路上發佈和分享生活中的一些極端狀態,比如瘋狂的冒險、非凡的成就、不可思議的奇觀或事故,比如被閃電擊中,或者離奇的死亡……當生活的極端狀態變成司空見慣的日常現象,會發生什麼?這種與「不可思議」的過度親密,會對我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在文章的最後,這位「網路時代的先知」很無奈地表示,自己沒有答案。但他提醒人們,上述一切,其實也是數位遺產的一部分,「但在網上的那個人真的是你嗎?」發現問題的能力遠遠大於找出答案的能力,也許是這個時代不可避免的現實。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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