哆啦A夢走過半世紀:全球化與在地化的消長?

文/袁愷勳

日本國民漫畫《哆拉A夢》自1969年12月開始連載,至今已半世紀,即使原作者藤子.F.不二雄已在1996年工作途中因突發急性肝衰竭而過世,其工作室、弟子、合作夥伴等人迄今仍持續在製作新版本的電視動畫、電影等。

《哆啦A夢》電視動畫收視率在日本往往是同時段排行第一,2019年最新電影版《大雄的月球探測記》在日本票房逾50億日圓、在中國大陸超過1.3億人民幣、在台灣超過2,000萬新台幣、在香港超過1,000萬港幣。

一隻藍貓的全球歷險

哆啦A夢這隻來自未來的藍色機器貓,影響力遠遠超出日本一地,不僅以奇想天開的「道具」為讀者提供冒險故事,甚而還能解決霸凌、天災、房價飛漲、全球人口過剩等問題。

《哆啦A夢》早在上世紀70年代起、正式開始連載不過數年就已經開始擴散到兩岸三地。最開始是在香港,大約於1973到1975年時由《兒童樂園》雜誌社長張浚華(時任編輯)引進,並依哆啦A夢脖上的鈴鐺改名為《叮噹》,至遲於1975年開始於《兒童樂園》上連載翻譯版。

台灣亦於1975年由青文出版社老闆黃樹滋引進,當時參考香港譯名而取名為《機器貓小叮噹》並出版單行本。其時兩岸三地版權觀念淡薄,無論是《叮噹》或是《機器貓小叮噹》都無版權可言,但兩者在中文世界的影響力絕大,可稱為「港台盜版時期」。

1993年起,台灣開始出現經過日本原作正式授權的《神奇小叮噹》,香港至晚在1992年也出現了正式授權的《叮噹》。越南也在1990年代迅速從盜版引進正版授權,越南情報通信部甚至1996年認為「哆啦A夢對小朋友的教育有極大貢獻」,而頒給藤子.F.不二雄「文化貢獻者獎」。

除了漫畫流行東亞之外,《哆啦A夢》動畫則在世界另一個角落打響名號:早在1981年墨西哥就播出過電視動畫,並擴散到阿根廷、智利、玻利維亞、哥倫比亞等中南美洲國家,其中許多國家至今仍在播放舊版動畫。以《水底情深》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的墨西哥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便曾在推特表示:「《哆啦A夢》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兒童系列劇。」其影響力可見一斑。

抹平差異性的全球化

「哆啦A夢wiki」創辦人之一的「哆啦王」張遠收集了台灣盜版時期的青文版230冊,張遠接受本刊訪問時解釋,1996年藤子.F.不二雄逝世,來年繼承版權的日方公司以藤子的遺願為由,希望全世界的《哆啦A夢》翻譯能夠統一、以音譯來翻譯,讓全世界的讀者都能夠開口說出「哆啦A夢」。

因此不管是港版的「叮噹」還是台灣的「小叮噹」,都在1997年後修正為《哆啦A夢》,部分動畫版牽涉到較複雜的更動(配音或畫面),但在2000年左右也都陸續更改完畢,其餘相關翻譯也修正成較貼近原著的版本。因此在2000年以後,在台灣使用20多年的「小叮噹」成為絕響。

但事實上《機器貓小叮噹》也許不能完全視為《哆啦A夢》。張遠便表示《哆啦A夢》原著有1,400多篇,但青文《機器貓小叮噹》單行本多達230本,遠遠超過原著篇幅,實際上超過一半以上都是台灣人自己製作出來的:有的是COPY原著的畫面剪貼組成;有的是藤子其他作品把主角貼成機器貓的角色;甚至有自行繪製的大長篇故事,青文當年專門請了一批作者、漫畫家來製作。

對於《哆啦A夢》取代了《機器貓小叮噹》的名稱,有些人認為這是在洗刷在地化的記憶,但張遠認為,這些實際上都只是翻譯的名稱,都是對原著的一種解釋,只是用不同的角度和方式去解讀。對於從小讀《機器貓小叮噹》的人來說,畢竟年紀大了以後也沒有繼續接觸,實際上在心目中還是「小叮噹」;對於那些1997年以後才接觸《哆啦A夢》的人來說,則自始至終就是《哆啦A夢》。

只有那些不斷有繼續接觸《哆啦A夢》作品的人,例如張遠本人,才會感受到那種轉變,而他同時使用兩種名稱,端看在介紹的客體適合哪種脈絡──盜版時期的仍然稱為小叮噹,版權時代的則稱為哆啦A夢。

追求市場性的在地化

比起東亞與中南美洲,在英語系國家的英美等國,《哆啦A夢》似乎沒有那麼大的知名度。美國在2014年才引進電視動畫,播映兩季後,第三季還遙遙無期。英國更遲,直到2015年才開始播映,迴響亦不甚了了。

張遠認為,這是因為《哆啦A夢》是生活化的作品。相對於其他日本漫畫,如《火影忍者》、《海賊王》等內容設在非現實世界的作品在英、美都很火紅,就是因為沒有生活隔閡的問題。

盜版時期的台灣翻譯,也會將台詞修改成台灣的成語例句,甚至使用包含台灣元素的原創內容,例如把日本寫成台灣、把富士山當作陽明山、把去外國旅行說成去大陸旅行等,甚至為了配合台詞重繪畫面。連主角姓名也翻成華人版本,除了哆啦A夢翻成小叮噹是直接參考港版翻譯外,如野比伸太成為葉大雄、剛田胖虎是武技安、源靜香翻成陳宜靜等,都是台版專屬。

《哆拉A夢》為了要在美國「Disney XD」頻道播出,也傳出要因應美方要求在兒童節目提倡健康飲食,而刪去吃零食情節,也把街道上的日文招牌改為英文;更傳出因為要在迪士尼播放,而要剪去怕老鼠的情節;當時也在哆啦迷之中引發為開拓國際市場喪失原著特色的爭議。

張遠則表示,有時一些網路傳聞還未被確定就被傳來傳去,最後不一定會成真。美國版《哆拉A夢》播出後,能發現最大的變化確實是日本的生活物品換成美國版本,例如壽司換成漢堡、招牌與考卷上的文字換成英文、筷子換成叉子,主角名字除了哆拉A夢之外,也都修飾成較類似美國青少年的名字,如靜香(Shizuka)便稱為Sue、大雄(Nobita)則稱為Noby等等。但是關於剪去吃零食或怕老鼠的情節,則稍嫌誇大。

張遠表示,為了推廣作品到不同文化圈,改編得比較貼近對方的生活環境,並沒有什麼不好。台灣播放的《哆拉A夢》動畫內容不會更改,因為它在台灣已經流行數十年,觀眾對日本生活的事物很熟悉。但美國不同,本來看的人就不多,播出檔期不太大,是試水溫的性質。

其實歐洲國家中,是南歐對《哆啦A夢》更有興趣:1982年義大利便有播出過電視動畫、1994在西班牙播出,在葡萄牙也有相當知名度。以《哆啦A夢》在東亞的熱度比較,在英文世界名氣甚低,這還要看當地社會對日式文化的熟悉度:在20世紀,中南美乃至於南歐移入了許多日裔移民,如巴西便是全世界日裔移民最多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當許多人認為認識一個作品、一個文化應該「原汁原味」時,很可能就因為這種「原汁原味」而一開始就被拒之門外。但當作品被在地化成功後,要重新回歸原著標準,卻也會招致「全球化消滅在地化」的批評。從一隻世界知名的機器小藍貓身上,可看到全球化與在地化互相消長的歷史縮影。

拉鋸與平衡:全球在地化

而近年,對於「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的討論漸多,全球在地化顧名思義是結合「全球化」和「在地化」的一個單字,意旨在全球化和在地化的天平中找尋平衡。如何讓一家企業、一個商品在找到其成功的核心價值時,避免完全的「橫向移植」到海外市場,什麼是需要在地化的、什麼是不能放棄的,要打開全球市場並非入單純的「入境隨俗」這麼簡單而已。

以牛肉漢堡聞名的麥當勞,在眾多人口不吃牛的印度研發新的菜單,以雞取代牛並配合各地人民的飲食習慣推出符合在地的獨家限定商品,有趣地是,反而到各旅遊地「搜集」當地特有的麥當勞餐點也成為一個商機;咖啡難以常常推出新的配方,但星巴克在建築上下功夫,配合各地的特色,在日本京都二寧坂茶屋店是百年的木造建築,裡面的座位一律換成榻榻米;在香港中環都爹利街的星巴克則是冰室的裝潢,而在北京、上海、蘇杭的星巴克也融入當地的風情。

因此,在全球化與在地化間,能取到多大的「公約數」是一家企業、一個商品、一個IP(Intellectual Property)能否成功的關鍵,而從哆啦A夢在這50年的成功,滿載夢想的小藍貓已經找到自己的公約數,下個50年,它還將繼續從百寶袋拿出道具,解決世界各地的問題。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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