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塊鏈革命 台灣準備好了?

文/黃雅慧

就如歷史上持續出現過的場景那樣,技術的小精靈似乎又一次從瓶子裏被釋放出來。一個(或一群)身分與動機都無人知曉的人,在歷史中一個不確定的時刻裏召喚了這隻小精靈……泰普史考特父子(Don Tapscott & Alex Tapscott)在其《區塊鏈革命》(Blockchain Revolution: How the Technology Behind Bitcoin is Changing Money, Business, and the World)一書開頭如此說。自網路盛行起,帶給經濟與社會型態的變革,「區塊鏈」的出現,則被預示將對社會帶來下一波新的變革。而區塊鏈這隻精靈目前揮灑出了什麼樣的魔法粉,帶來了什麼樣的變化?

在比特幣(Bitcoin)的帶動下,其基層技術區塊鏈儼然成為當前金融科技界頗受注目的熱點,甚至多有新創業者希望將區塊鏈的技術延伸到日常生活的各項應用,且帶動人類生活與消費模式的改變,不過在進化的路程中值得時時審視。在全球網路的牽引下,台灣青年也未在這場狂潮中缺席,台灣除了有許多區塊鏈公司之外,甚至還有收集、報導區塊鏈動態的專門媒體。而區塊鏈在台灣是如何實現的?又會如何發展?

ICO狂熱後的黯淡身影

若談到台灣區塊鏈產業,不得不從2016年至2017年間的首次代幣發售(Initial Coin Offering,ICO)熱潮談起,當時許多新創公司都很新,整體規模也小,員工只有兩三人,他們透過ICO點子進行募資,如果公司獲利,再按照比例派發給投資者。但因公司太年輕,其實很難短期獲利。因此,當時ICO變成炒作熱潮,供給遠小於投資需求,熱錢流竄,參與私募的投資人,常能獲得百倍甚至千倍的回報率,高回報率使投資人近乎瘋狂,當時台灣坊間關於區塊鏈投資的講座不斷地舉辦,許多年輕人都渴望從中獲取投資賺錢的訊息,這使得2017年ICO的投資熱情和金額遠遠超越傳統的創業投資(VC)。

不過,在狂熱之中回頭看現實狀況,這些項目99%基本上都沒有實現,也造成「泡沫」來由。ICO狂潮過後,有些公司亡了,僅存的公司也無法在很短的時間有獲利。台灣區塊鏈產業界又回歸一片平淡。

技術的實際生活應用

也因為ICO的泡沫,導致許多人對於虛擬貨幣、區塊鏈等名詞的觀感不佳。讓區塊鏈與炒作虛擬貨幣畫上等號。台灣區塊鏈媒體《桑幣筆記》執行長蘇修平便認為,區塊鏈多在開發者與技術者被討論,加上常與比特幣、投資炒作等連結在一起,導致給民眾許多負面觀感,所以應該讓民眾多多體驗區塊鏈的技術,讓它能真正進入生活。因此,有些新創公司正研發將區塊鏈技術運用到生活裏,希望能打開更多的應用場景。

不妨試想一種生活場景:當你行至超市,每種蔬菜號稱可以掃描取得在區塊鏈技術下的農產品履歷;當你想喝鮮奶,可透過以區塊鏈技術製作的台灣鮮奶地圖,選購各牧場鮮奶;如果你在手搖茶店買飲料,店家可以秀出使用區塊鏈技術的集點程式,幫你集點;當家裏貓狗生病,可以用區塊鏈技術的寵物病歷鏈來追溯寵物健康狀況,甚至幫牠們買保險;週末出行,可用區塊鏈技術的旅宿系統來訂民宿;當你想發表政治敏感言論,可連上以區塊鏈技術設置的言論版,不用擔心被撕毀或篡改。

放眼望去,日常生活的一些應用程式宣稱充滿著「區塊鏈」,但區塊鏈真的實現了嗎?在這些應用當中,到底是否真的用到了區塊鏈?抑或只是「蹭熱度」罷了?

台灣區塊鏈業者Joyso執行長宋倬榮向本刊表示,從產業角度出發,有些場景不太適合使用區塊鏈,比如食安追溯,其實沒必要用到區塊鏈,反之則是資源浪費。他表示,區塊鏈就是一本帳本,若是每個主題都做出帳本,會佔用空間。如果上鏈的是有價值的應用,才有意義。像食安追溯是帳金分離的概念,意義跟用處都不大,且跟現實有落差,它只是一個存在性證明。這也說明,為什麼都是金融商品在使用區塊鏈,因為要上鏈的內容都是有價物,等於帳金合一。如果只是追求記錄周密,只有區塊鏈是不夠的,如食安追溯,在全程物聯網(IOT)技術跟每步驟的資料自動化處理、人為干預等環節都要配合,區塊鏈並不是其中該強調的部分。

那麼什麼樣的場景才適合運用區塊鏈?台大資工系副教授薛智文接受本刊專訪時指出,使用區塊鏈需要有特徵,區塊鏈是提供信任,所以「沒有信任」的場所,特別是買賣雙方互不信任,像跨國轉帳,在雙方都不信任之下,使用區塊鏈最適合。但這類運用不多,主要還是在跨國交易。

不過,將來銀行執行長劉奕成對於將區塊鏈落實在生活應用顯得樂觀。他認為,區塊鏈可以凝聚共識,其好處在溯源,因此食安履歷會是很好的應用,而且只有區塊鏈才能做。

從上述對於區塊鏈實際應用的不同看法可知,對於區塊鏈技術運用,站在不同位置與不同角度,對於區塊鏈有不同的看法與期盼。以下再從商業模式、產業圈人與學界的角度,來看區塊鏈的發展。

資訊公平帶來新商業模式可能

劉奕成對於區塊鏈在生活中的實踐應用顯得樂觀。他將區塊鏈產業從業人大致區分幣圈與鏈圈。「幣圈」因牽涉到貨幣發行問題,問題較複雜,全球性也高,也容易恃強凌弱;而「鏈圈」以區塊鏈技術應用為主,台灣可以有很大的機會,包括融資、付款憑證、醫療跟訂票系統,這些都很有機會。

劉奕成認為,區塊鏈提供新的商業模式。區塊鏈「去中心」的特色帶來另一種「新中心」,過去商業模式都是B2C(Business to Consumer),由重要企業處理,一般消費者對B2C是沒有抗力的。當區塊鏈被引進,打破傳統B2C,變成C2C(Customer to Customer)模式,在每個節點上,個人或法人都可以進入,每個單位不論交易量多寡,在開放環境下,資訊流是一樣的,帶來最大的意義是「資訊公平性」。

他並說明,台灣在區塊鏈發展上有些優勢,如台灣資安跟技術人才是非常強的。區塊鏈等於把現實生活中的東西移到雲端,這需要台灣的科技人才;剩下的最後關鍵就是合法合規,目前金管會也開始在鬆綁相關規定。如能在合法合規底下找到好的營運模式,台灣的機會很大。劉奕成覺得目前亞洲不缺人才,缺的是商業模式。

期許殺手級應用帶動新氣象

對於業者宋倬榮而言,他正在思考在去中心化這件事,不管是臉書幣或數位幣,在區塊鏈會不會有新的應用出現,可以改變人們的消費模式跟生活習慣。如果實現,則區塊鏈可望成為下一代新的基礎設施。

宋倬榮指出,現在區塊鏈產業最大問題就是沒有殺手級應用(Killer Application)。當初ICO會吸引大家進入,在於有錢賺、高獲利,有些人看到市場或嚐到甜頭就會投入,但最後泡沫破滅,每個投資都歸零。在ICO之後,使用去中心化應用程式(Decentralized Applications)或是虛擬錢包的人少之又少,因為沒有真正的應用。就算有虛擬貨幣錢包,但一般民眾並不會拿來做日常支付,因為速度慢、手續費又高,如果用現金可以做到,實在沒有理由用虛擬貨幣。

目前生態是小額支付或是DAPP,大家會使用以太幣(Ether),還有一些新的區塊鏈平台,像波場(TRON)或EOS。現在DAPP比較走在灰色地帶。區塊鏈現在監管困難,除了DAPP,八九成都是博弈、賭場。而一般民眾要使用DAPP程式,也十分繁瑣,需用法幣買代幣,再把代幣打到虛擬錢包上,才能做DAPP在做的事情,這個路徑太長,如果沒有誘因,根本不會去做。去中心化,就是一個帳號走天下,人們可以不用分別註冊。日後,這可能會變成新主流。

宋倬榮也提到要實現區塊鏈產業的另一個問題是用戶太少。據他粗略估算,假如一個新的公鏈要起來,要有1萬名活動活躍用戶的話,可能要在每個用戶身上付出1萬美元的代價。而攬客就成了最大的問題。

區塊鏈的精神在於「德」

回到技術的層面,要如何重新思考與理解區塊鏈?薛智文表示,區塊鏈裏的一個重點就是達到共識,這是很基本的原理,但大家都重視應用,而忘了前面的基本原理,以至於目前難以找到實際應用。

薛智文認為,區塊鏈相關的就是一個「德」字,區塊鏈的共識機制、公私鏈都能用「德」這個字來體現。假設德代表區塊鏈,區塊鏈提供信任,以中華文化的老子哲學來談,現在道德仁義都丟掉了,要把它慢慢找回來,最好的德行是不要做到百分之百,或者落入德的框架裏,這才是真的有德。同樣的道理,作區塊鏈,是希望能提供信任,但過程中常因想提供信任而做得太過,浪費了許多能源。總體而言,需要一個「節制」。他強調,現在區塊鏈,太偏向是比技術,而不是比信用跟道德。

因為區塊鏈技術是未來的熱門關鍵字,雖然提供許多未來的發展想像,但如果沒有一個規範,很容易成為投機者的天堂。以台灣區塊鏈業者多使用的以太坊(Ethereum)為例,因為它是全球最大的區塊鏈系統,因此許多業者會透過這個平台開發DAPP。但薛智文認為以太幣雖然宣稱自己去中心化,但本質上則是提供一套機制,讓大家利用他的智慧合約來做各種代幣,這就是中心化。各種代幣又轉換成各種證劵、資產或履歷等,使得速度越來越慢,資料越來越集中,資料量也越爆炸。大家想要把區塊鏈用在各種傳統行業,比方有做旅遊業的鏈或是畢業證書的鏈等,概念證明(Proof of Concept)早有人宣稱成功,但落實應用還很難。

為什麼很難實現?除了速度慢之外,薛智文認為重點在於從事者私心太重,都想要獨佔,並未秉持區塊鏈去中心化的精神。他認為,理想上,如果要做一個旅館產業的鏈,就應該讓大家都能自主參與,而且應該是飯店、旅行、租車各一個鏈。所謂鏈就是代表所處理的這件事背後的文化,相關領域打造一種(代)幣來運行,這個幣如何生、滅有自己的文化特色,要能個別最佳化與彼此信任,最後再形成共通的幣,比如租房與租車的概念不一樣,但都混在一起,加上又是私有鏈限制使用者的參與,多半是商業考慮,想要獨佔市場。心態未能打開,導致無法打通市場,形成實際運用。

薛智文也認為,區塊鏈在雙方都不太信任的狀態下最適合,比如跨國支付。但單向也不是不可以,例如可以旅館做一條鏈,讓所有旅館都自主上鏈,使用者跟業者都可以上去登錄,減少中間人的惡搞或壟斷,去中心的精神便在此。像長照也是這樣,其實台灣的長照,做一條鏈就好,但因經費由各縣市分配,導致各縣市想分開做鏈;如果把經費集中起來做同一件事,力量會更大;像外勞匯款也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做,光是外勞,每月就有上百億新台幣的跨國金流,這可以減少中間人剝削的關卡——區塊鏈帶來的「普惠金融」意義就在此。

「三難」問題有待解決

雖然對於區塊鏈發展想像與期許很多,但技術仍是區塊鏈的本質。目前業界最常討論區塊鏈技術問題,便是規模化、去中心化、安全這「三難」問題(,彼此無法兼顧。

宋倬榮便指出,目前還沒解決這三難問題的方法,所以一般會選擇妥協,犧牲的,往往是去中心化。原因在於,全球行為者對去中心化的接受度還有限。

不過技術領域學者仍然在研究這三難問題。薛智文指出,全球在解決三難問題的,如圖靈獎得主姚期智在中國大陸帶領的「姚班」,他們創造出的「Conflux」區塊鏈,已獲3,500萬美元投資,試圖解決這個問題;而美國也有個5,000美元的專案,在研究解決這個問題。

薛智文與台大團隊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雖有想出方法,無奈缺乏穩定資金支持,進展較慢。縱使台灣有投資公司曾洽詢投資,但薛智文認為,這些公司出價背後仍多是商業考量,最後仍會走向獨佔這項技術與知識;而政府與國內企業對於技術投資較為保守,提供的資金也不足以支撐這件研究專案,目前只能勒緊褲帶,慢慢找資源來推進。

幣圈鏈圈各有機會 合作可享共贏

劉奕成認為,幣圈對細節的想像比較強,但鏈圈對商業模式的想像比較強。兩圈都說對方不重要,其實都很重要,都有發展可能性。比如中國大陸現在不只在做幣,同時在談如何擴大運用,像食安跟醫療等。

劉奕成指出,台灣如果要有自己的鏈,就要在新的互聯網跟金融生態體系扮演角色,但台灣幾乎沒有市場。台灣頂多加入大集團做一點事情,這是文化的問題。台灣自己的生態圈十年來沒有一家成功。台灣自己的鏈做不起來,劉奕成認為最大問題不在資金,而是台灣人「不用自己的東西」。這個環境不改變,很多事情無解。

劉奕成認為現在狀況不是區分幣圈、鏈圈孰好孰壞的問題,幣圈必須要在別人訂的交易規則找到空間,比如做交易所、做ICO的顧問;鏈圈則必須找到好的商業模式。現階段,大家都還在摸索,台灣人才足夠在互聯網世代建立基礎,但如果幣、鏈兩圈能合作,生態才會壯大。

自主共享文化 是台灣技術優勢

「如果大家都未曾想過區塊鏈深層的意義,那台灣真的是輸慘了!」薛智文發出這樣的慨嘆。作為台灣在討論區塊鏈技術的常客,薛智文對台灣區塊鏈產業現況瞭然於胸,在這圈子裏,加密貨幣等產業牽涉的利益太大,許多人為了私利,在當中多少受到扭曲。

他認為,台灣在技術層面其實不差,終歸一個「德」字,比較容易「和」。他認為,目前最盛行的以太幣就有問題,他質問,為什麼台灣要把專業知識建構在以太幣的基礎上?薛智文多次公開呼籲,台灣應該要有自己的鏈,把自己的專業知識結合起來,應該上下游互相配合,產官學研密切合作,進行國際化思考。

薛智文認為,區塊鏈應用技術不難,其實就是區塊鏈的配置跟智慧合約,反而是核心技術很難。台灣的優勢在於比較能思考出技術上的解決方法,就是因為傳統素養的訓練,在思考問題時不會只想著賺錢,而要思考如何「自主共享」這件事情。未來應該讓剝削跟壟斷少一點,最後回歸自主與共享。中華文化下的「公共心」比較有可能來做這件事,唯利是圖是無法做到的,因為比較不會想著用普惠金融來牟取暴利。先考慮有多少量可以跑出來,才是台灣的機會。

1990年代初期,當時互聯網興起,科技與文化研究者凱文•凱利(Kevin Kelly)出版《失控:全人類的最終命運和結局》(Out of Control: The New Biology of Machines, Social Systems, and the Economic World),其中便預言到今日網路世界發生的事物,像雲端運算、大數據等。凱利也提到未來發展的幾項特徵:去中心化、分佈式與自組織。從凱利對於網路時代的觀察,可發現區塊鏈發展的邏輯,一種對於中心的不信任,並自下而上重新調整、聚集的演化方向。

從這樣的思考脈絡,再回到泰普史考特父子提到區塊鏈這隻小精靈:雖然區塊鏈會帶來變革,但他們同時強調「在很好地利用」前提下,它才會帶領我們往開放性、價值跟去中心化與全球參與為基礎的世界。

區塊鏈技術儼然是下一波變革,在變革過程中,應該回歸科技改革的初心,要有所節制,不應過度陷在利益追求的欲望中。對台灣而言,台灣一直具備資通訊產業優勢,如果錯過了上一波的網路革命,這一波區塊鏈技術來臨,台灣應該以什麼樣的姿態面對和準備?政府與相關產業界人士應該主動進行深層且長遠的思考,包括如何把整套基礎知識建構起來,如何在基礎技術層面發揮自身優勢與專業,而不被短期的私利所蒙蔽而忘記科技發展的初心。否則,當全球技術皆往前行進時,我們只能又留在原地徒呼負負!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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