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位女導演獲威尼斯終身成就獎!許鞍華的電影路

訴說小人物人生百況跨越四十載,許鞍華導演生涯紀錄片更是精采絕倫。

在今年九月份的國際影展盛會,導演許鞍華登上了舞台領取威尼斯終身成就金獅獎,從容自若的神色和如珠妙語吸引了全世界矚目。當天她以一身招牌的極簡風格服飾亮相,黑色西裝外套內搭白色絲綢襯衫(出自Prada)與簡約黑色運動鞋,配戴著圓框眼鏡與流光溢彩的單邊垂墜個性耳環,感言的內容卻未著墨在個人、而是將焦點放在了她的家鄉。

許鞍華說道:「光是說感謝並不足以表達我的感受,你們不會知道這將會如何鼓勵香港人心。」

從很多方面來看,這一刻恰如其分地說明了許鞍華的本性,反映出她對於自己土生土長以及工作的城市如何心懷感念,以及她總是透過敏銳的雙眼觀察其所有細微差別,並透過影像紀錄了香港社會中底層小人物間的動人故事,她說:「香港提供我獎學金到倫敦學電影,給了我生命經歷和工作機會,也讓我能夠從中實現自我價值。」

在舞台上誓言要支持年輕電影製片人追求夢想之前,她補充說道:「我甚至對於曾經經歷過的煎熬,或與那些又瘋狂又很酷的人們相遇的緣分都備感珍惜。」 

許鞍華在今年度威尼斯國際影展勇奪終身成就金獅獎。(Photo: Vittorio Zunino Celotto/Getty Images)

謙虛為懷

儘管許鞍華取得如此奪目的成功,但通常當紅的導演都會迴避人聲鼎沸的場合,並對狗仔隊與記者敬而遠之,許鞍華亦然。她返回香港後接受了一次非常罕見的採訪,是從七月起便經過多次邀約才打動她同意的首次訪談,她回憶起在威尼斯的那一刻、臉上難掩著燦爛的笑容表示:「我很開心,如此而已。」

在威尼斯國際影展之後,許鞍華的新作《第一爐香》即將發行,這是她第四度改編、並且第三度執導上海作家張愛玲的作品,《第一爐香》改編自張愛玲的首部短篇愛情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深入刻畫著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的香港,錯縱複雜的華洋亂世糾葛,該片成功入選本屆威尼斯國際影展的非競賽單元,並在影展期間進行世界首映,預計將於明年在香港和中國上映。

今年12月,香港高先電影有限公司將發行《好好拍電影》這部由香港資深美術指導文念中所拍攝的紀錄片,旨在向許鞍華一生數十載的電影人生致敬。 該片以許鞍華在工作中的幕後花絮以及與她和周圍人們互動為背景,首次揭露許鞍華鮮為人知的一面,包括導演的私人生活與她作品背後的靈感。

「我只是想要好好拍電影」許鞍華這麼說, 「我不認為我的人生有那麼多戲劇情節,這實在有點害臊。」但是當話題轉到更多關於電影製作時,她隨即有所軟化,輕描淡寫提及自己的成就被認可,不再只是被同輩男性導演所掩蓋的重要性。

「在電影製作產業裡,男性導演和女性導演相較之下是天壤之別的多數,當一名女性獲得這個獎項,將為女性導演開發更多的機會和關注,也讓我們能獲得更多的工作機會與認可。」許鞍華繼續說:「但說真的,我不是太喜歡標榜自己,這樣可能會讓我的工作被轉移焦點。」

hoto: Raul Docasar for Tatler Hong Kong

幾天後,當許鞍華抵達位於灣仔的香港演藝學院拍攝照片時,發生了個意想不到的小插曲,當她和Tatler的編輯團隊打過招呼並寒暄後,旋即不再多話地迅速坐到一旁配合拍攝。但她的電影卻展現了另一面,在她42年來的導演、電影製作與電視連續劇製作的職業生涯中,都可以看見她大膽地涉及性別和老年化現象的禁忌議題,並透過鏡頭語言關注難民、家庭主婦與幫傭等小人物,讓人從香港芸芸眾生常見的社會現象中有所啟示。

此次宣布許鞍華獲獎的威尼斯國際影展主席Alberto Barbera,也盛讚她將重大的社會議題以細膩而成熟的視角,將其與個人故事融合的功力,這在電影製作中可說是極為少見的。Barbera認為:「她不僅寫實捕捉了這座城市的特有的風貌以及香港意象,還靈巧地將它們轉化為一種讓大眾淺顯易懂的視角。」

《好好拍電影》紀錄片導演文念中也深深被許鞍華的故事所吸引,他認為許鞍華的人物刻劃和描繪寫實地闡述了這座城市。他曾在一次採訪中說「許鞍華是香港的保護主義者。她記錄了像是美孚和天水圍等地區的人民、城市風景和社區的多樣性,以及當地人面臨的生計問題。」

許鞍華的電影作品一再獲得國內外大獎的認可,無論是獲選為2014年威尼斯國際影展閉幕片的《黃金時代》,或曾三度奪得台灣金馬獎最佳導演獎的殊榮,又或是締造六度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獎的傲人紀錄,其中包括兩次大滿貫:在同屆典禮上一次囊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等大獎。

許鞍華於1947年出生於中國東北的遼寧省,父親是一位政府官員,派駐瀋陽時與她的日本籍母親相遇。1952年,這家人移居香港,搬入了北角最老舊的公共住宅區的一間公寓。

幼時的許鞍華就是一個狂熱的書蟲及影癡,她說:「拍電影對當時的我來說遙不可及,但我熱愛看各種題材的電影。」

「我的祖母會帶我去澳門看粵語電影,父親則會在每周日從香港教堂離開時,帶我去電影院看動畫片,《湯姆貓與傑利鼠》可是我當時的心頭好。」直至許鞍華上小學後,開始受到美國冒險電影中「人們在城堡中刀光劍影廝殺」的震撼教育,但進入中學和大學時期後,她則開始著迷於邵氏兄弟出品的歷史劇,面臨1980年代的衰退以前,邵氏兄弟曾是香港最大的電影製作公司。

《好好拍電影》電影海報。(Photo: Courtesy of Keep Rolling)

大膽開場

出於對說故事的熱愛,許鞍華大學時選擇前往香港大學主修比較文學,也因此接觸了法國新浪潮電影,這是一場顛覆了前衛藝術性和知識性的戰後運動,混合即興與好萊塢式娛樂敘事手法來挑戰不同的電影主題。在許鞍華交出以探討法國小說家兼導演Alain Robbe-Grillet的小說為題材的畢業論文後,她的指導老師建議她改往電影學院攻讀學位。

七十年代初的香港,其實還並沒有太多電影相關的製作課程,因此有抱負的電影製作人往往會選擇在西方學習,就讀倫敦電影學院的許鞍華正是其中之一,該學院也成為提供學生能夠學習美國和歐洲風格電影的搖籃。直至後來,在當時仍是學生的高志森導演訪問許鞍華時,她與徐克、吳宇森等,同期的十幾位1970年代後期年輕電影製作人,更被高志森稱為「香港新浪潮」的代表人物。

這些新銳導演遠離了當時在主流電影中佔據主導地位的喜劇、動作片和功夫電影,為下一代像王家衛這樣的電影人開拓全新道路。這些新一代電影人共同的特點便是他們每人都擁有獨一無二的導演風格:就王家衛而言,是不可或缺那一抹霓虹光與模糊意象,對關錦鵬來說,則是不厭其煩地將迷人中國女性與香港及上海特有的紙醉金迷魅力和國際藝術風格相結合。

儘管這批先鋒部隊帶來了名望和影響力,但許鞍華卻不願將自己視為其中一員。她在2010年表示:「我不是很喜歡香港新浪潮這個說法,我認為這樣刻意的分類會抹煞了我的獨特性。」許鞍華平淡而餘味無窮的拍攝風格,與王家衛為大螢幕打造的大膽視覺衝擊截然不同,這意味著她在攝影機背後的運鏡巧思有時會被忽視,即使是她自己家人眼中也是如此。

「至今我的兄弟仍然不相信我成為了一個導演。」許鞍華笑著說:「他說導演應該具備高超的攝影技巧,但是我的拍照技術卻很糟糕。」 在《好好拍電影》紀錄片中,她提及曾在小鎮上漫無目的地游走並隨意拍照,直到後來才發現到整卷膠卷是空白的,因為 「我忘了取下鏡頭蓋了啊。」邊回憶這段往事她一臉止不住的笑意。

在王家衛於 2000年拍攝的電影《花樣年華》中,狹窄的巷弄、幽暗的樓梯,卻因為浪漫唯美的色彩和拍攝角度而變得更加勾人心魄,然而許鞍華的鏡頭中所見的潮濕市場和大樓卻像現實中那樣呈現:平凡如你我的日常所見,狹窄的讓人感到逼仄。

她在2008年大受好評的電影作品《天水圍的日與夜》中,在香港與中國交界的新界天水圍內一家超市打工一個單親母親(由鮑起靜飾演),過著平淡如水的生活,當地媒體因此處居高不下的謀殺、自殺和其他罪行的發生率,而稱之為「悲情城市」。這部電影的劇情極其簡單,但淡泊的視覺效果有別於一般電影畫面,展現更貼近現實的共鳴,在當時被在地影評家稱讚為「令人對生命的韌性致敬」。

這就是許氏風格,盡可能自真實人生取材轉化為電影場景,她也是首批將真實的居民與路人場景收入電影中的香港導演,例如在2011年電影《桃姐》中深水埗的老人院,以及《天水圍的日與夜》中的天水圍購物中心。

我始終難以抗拒那種以平凡小人物題材、平淡中帶感性的電影題材,他們的故事總是能深深觸動我心。 – 許鞍華

鍾情於電影

在香港生活數十載的時光,讓許鞍華能夠深入的觀察社會變遷,並對平凡或乏人問津的故事產生濃厚情感。在她早期的導演生涯中,曾因在1978年製作香港電台節目《獅子山下》而採訪了一群被邊緣化的越南難民,也因此受到啟發、而後在1982年拍攝成電影《投奔怒海》,許鞍華說:「傳達情感與訊息的渴望,是導演拍攝一部電影的初衷。」

許鞍華承認,每次拍攝毫無浪漫可言的平凡女性電影都像是一場賭博。「儘管我的多部電影最後都出人意料地取得了成功,但我從來無法事先知道觀眾會如何接受它們, 不過我也絕不會為了拍攝電影而拍攝電影。」許鞍華說。

自1978年以來一直是許鞍華好友的施南生,彼時他們因同為香港電台拍攝代表性電視連續劇《獅子山下》的其中一集而相識,總是稱呼許鞍華為「香港的保護者主義者」。 她表示:「《桃姐》電影並沒有使用任何花俏的技巧,但卻能引起如此強烈的普世價值,令全世界的觀眾都能為之動容。 這是一部哀傷卻又讓人感到慰藉的電影,它對我們的日常生活詼諧以待,也使我們重新審視起自己的人生價值觀。」

許鞍華對自己製作的電影是如此重視,以至於從1980年開始,她花費了整整17年才完成了改編自張愛玲愛情小說的《半生緣》。許鞍華解釋著:「我無法在上海拍攝這部電影,若是要求製片廠為我拍攝似乎也不合理。 所以我一直耐心等待到1997年時機成熟,當時有更多的電影製作人回到大陸拍攝電影,當製作團隊問我是否有興趣加入時,一切自然是水到渠成。」

許鞍華表示,她曾多次因自己想拍攝的社會寫實故事而遭到拒絕,這是她一直未尋求與製片廠建立長期合作夥伴關係的原因之一,儘管她偶爾也會承接更大型或更商業化的電影拍攝以度過難關。

「我是一位要求很高而且很難取悅的導演,我的團隊必須和我一樣全力以赴, 他們能獲得的回報有限,還不能抱怨。」說著說著原本表情嚴厲的許鞍華也忍不住莞爾一笑:「老實說,誰會願意和一個如此難相處的人一起工作?」

《桃姐》電影海報。(Photo: Alamy/Argus Illustrated)
許鞍華與《桃姐》演員劉德華及葉德嫻。

家園即是靈感

但這並不能阻止許鞍華持續透過鏡頭訴說她真正喜歡的那些故事。「如果投資者不欣賞這個題材,那我會先將它擱置在一旁等待對的時機到來,它並不會因此被虛擲。」許鞍華說。她從來不擔心靈感枯竭,許鞍華從五歲起就在香港生活,她在家鄉的每個角落都能尋覓靈感。

「這座城市有太多面貌只有長居此處的人們才會明白,若是一般觀光客自然是不會留意到的:無論是走在街道上與熟悉的鄰居相遇、知道哪裡有最棒的奶茶,或是特價季開始的時間,都是很美妙的。」她回顧起1995年所拍攝的黑色喜劇《女人四十》其中討價還價的家庭主婦角色。

這部電影的粵語片名字面意思是「四十歲的女人」,蕭芳芳飾演的女人受限於沒有發展空間的工作,被迫疲憊地日復一日照料著罹患老年痴呆症的公公。在《女人四十》的準備過程中,讓許鞍華開始關注到年齡的議題。 她說:「我當時是48歲,在此之前對老去並沒有太多的想法,但這過程中卻使我意識到了老年人所面臨的各種問題。」

於是接著在《桃姐》電影中再次點出了老年化的議題,這部電影主軸以一位名叫桃姐的前家庭女傭為例,她便是親眼目睹許多長者被家人遺棄在老人院中不聞不問的例子。許鞍華也在威尼斯談及對衰老的苦澀見解,她引用詩人Dylan Thomas的詩句來致詞:「不要如此溫順地向良夜道別離」她補充說:「也許威尼斯國際影展頒發這個獎項給我,是讓我在老化到無法自己上台領獎前,還可以親自領取這個獎項吧。」台下觀眾一陣哄堂大笑。

無論如何,現年73歲的許鞍華離退休還很遙遠。《第一爐香》拍攝完成之後,仍有多個電影項目正在籌備中,儘管她對細節守口如瓶。 但是,根據人們所認識的許鞍華,總是能從最平凡之處講出更多非同尋常的故事。

她說:「歸根結底,我始終難以抗拒那種以平凡小人物題材、平淡中帶感性的電影題材,他們的故事總是能深深觸動我心。」

作者/Zabrina Lo
※本文由《Tatler Taiwan》授權刊載,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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